懷孕進入第22週,肚子裡的小兔開始會以踢踢表達強烈的存在感,從子宮內部由內而外傳來的那種奇妙的敲打觸感,總是不斷地提醒了我身體中另一個小小的生命的存在,每一次的抽動都像一個小小地奇蹟。
自覺是個幸運的孕婦,沒有吐到死去活來的情節、除了初期第一個月以外也沒有食慾不振的症狀(相反地胃口很好令自己很擔心),小兔相當給面子地按表操課,在20週時讓媽媽感覺到第一次的胎動,很微弱的敲打的感覺,讓我嘴角微笑漾了開來。
唯一比較困擾的,其實是我的心理問題,發現小兔存在時,我的減肥人生正進入如火如荼的階段(減了7.5公斤,可說是我人生唯一一次減肥成功),也正想在職場上更加力求表現、另外也計畫著出國旅行、準備IELTS、和老公的國內小旅行、結婚紀念日… …等等有的沒的事情,而超音波畫面那顆努力跳動的小小心臟讓這一切戛然而止,我想我應該是立刻愛上了肚子裡的小傢伙,雖然我並沒有任何養育下一代的心理準備、也沒有料想到自己原先不易受孕的體質竟然可以這麼簡單又意外的懷上一個小孩,我是個對人類的未來感到悲觀、對世界的永續發展不抱希望的偽知識份子,從不覺得生養孩子是一個必要的選項,但是我又如何能不去愛一個全心全意仰賴著自己的、奇蹟般的生命?
而懷孕的過程回報給我的,則是更加脆弱依賴的情感,和每個夜裡無盡綿延的夢中風景。
懷孕以後變得很容易做夢,有一些夢境相當詭異,像是夢見一座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入口、也聯絡不到管理人的古老建築,我始終只能在建築外圍不斷徘徊,或者夢見平常親切的同事變成連續殺人犯,我看著她的喉嚨流著血然後雙手持槍不斷屠殺其他同桌吃飯的人、臉上還掛著優雅淡然的微笑;而另外一些夢境卻讓我在清醒以後感到一陣心酸,在那樣的夢裡,一切都被奇蹟的修復了,童年時住過的老舊眷村(已拆),那樣破敗傾頹敗德的村莊,那個些乎永遠都無法被陽光眷顧的陰濕發臭的闃暗巷弄… …這一切… …房屋在我的夢裡被重新粉刷重新裝潢,屋頂換上了新的瓦片、破舊霉爛的木門變得亮麗可愛,街道鋪上了新的石板、兩旁都是綠意盎然的灌木...老去的人們在夢裡重拾青春、死去的人們健康且長壽地活著...夢裡的人與景彷彿被掏盡一切醜惡,再也沒有那些令我感到壓迫的窺伺的眼神或是莫名的斥責… …,我醒過來,黑暗的房間裡只聽見老公熟睡的鼻息,我握著他溫暖的手,過往所有的陰霾都不再要緊。
在我擔憂著老公的雙眼看起來如此疲倦困乏的夜晚,我則是夢見了10年前的他,夢見他的雙眼晶亮、髮色柔和,那雙眼睛看著我跟我說什麼都別擔心,沒有事,別難過。
說我異想天開也好,說我自作多情、妄加揣測闡釋也好,我還是寧願相信朋友的說法,是小兔在夜晚翻讀我的記憶,他找出壞掉的、陰暗的、待修的、被埋藏的那一切,淘洗掉表面的眼淚、灰塵與蛛網,所有傷心的、憂慮的過往都被置換了,我於是在每個早晨醒過來時覺得那陣踢動如此輕柔可愛,是人類生命存續的一種奇蹟,即使末日不遠,我也但願懷抱著小兔、握著老公溫暖的手,迎接即將到來的每一個僅只是存在與呼吸就感到喜悅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