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第一萬次問我自己:「在這裡幹麼?」
這個問句,在台東、在彰化,我都問過。
或許,真正我該問我自己的是「當公務員幹麼?」
有人的地方,就有混亂、就有爭權奪利、就有落井下石、就有見死不救,那些自以為擁有權勢的嘴臉多麼令人嫌惡,掌握了一點小小的權力馬上變了個人,這些年來,我沒遇過一個讓我感到敬佩傾慕的人。
我必須不斷提醒自己來到這裡、需要這份工作的初衷,我必須不斷告訴自己不可任性、自以為是,並且不斷地重新丈量我與其他人的適當距離(越遙遠越好,最好讓我宛如身處月亮之上一樣寂寥沒有雜音)。
大概是第一萬次問我自己:「在這裡幹麼?」
這個問句,在台東、在彰化,我都問過。
或許,真正我該問我自己的是「當公務員幹麼?」
有人的地方,就有混亂、就有爭權奪利、就有落井下石、就有見死不救,那些自以為擁有權勢的嘴臉多麼令人嫌惡,掌握了一點小小的權力馬上變了個人,這些年來,我沒遇過一個讓我感到敬佩傾慕的人。
我必須不斷提醒自己來到這裡、需要這份工作的初衷,我必須不斷告訴自己不可任性、自以為是,並且不斷地重新丈量我與其他人的適當距離(越遙遠越好,最好讓我宛如身處月亮之上一樣寂寥沒有雜音)。
早上出門前開始下起淅瀝嘩啦的大雨,雨勢滂沱一直到中午還沒有歇止的跡象,為了離開辦公室才得以享受的break time,我還是披上雨衣前往最近的那家7-11。
坐在7-11提供的座位上(只有在這樣介於鄉村與城市之間的地方,便利商店才能開得這麼大間、提供這麼多座位),望著明淨落地窗外雨中的偏鄉省道(實在也沒其他風景了),我一口一口吃下應該含有許多致癌化學物質的微波餐點(核電廠輻射跟微波食品中的有毒物質不知道哪個比較可怕?),被過度加工與各種食物的概念包圍著,話說我一向覺得便利商店販賣的鮮食只是食物的概念,例如生菜沙拉這種餐點,人們親手洗淨冰鎮、調製醬料淋上去的才是沙拉,便利商店的18度C冷藏櫃販賣的其實是沙拉的概念,也就是說,我們以為自己買下一盒沙拉,但是拿到手中的卻不是沙拉的主體,而是沙拉的概念,就像米蘭昆德拉說過,真實的生活永遠在他方,真實的生菜沙拉則存在有點久遠的、親手實踐的料理程序中,真實的餅乾則跟誠實的政客一樣是稀有而珍貴的存在。
不知何時養成出門一定要帶本書的習慣,然後這種習慣的進化版就是出門要帶兩本書這種折騰自己肩膀跟包包的習慣,不過今天只是來吃個午餐所以只帶一本吳明益的《天橋上的魔術師》,這本書以黑白為基調的封面設計非常適合這個雨天,書裡面的故事也很合稱霪雨霏霏渲染的陰鬱,接連的雨水讓平時塵土飛揚的街道看來明亮清晰,而這明亮其實只是一種假象,就像書中那些讀來令人悵惘的故事,總感覺故事與故事之間有些什麼詭異的、不該存在的東西蠢蠢欲動,我對吳明益的印象停留在《蝶道》、《家離水邊這麼近》的生態寫作上,而這本短篇串連的長篇著實令人驚豔,也連帶的覺得下一本應該就是《複眼人》了。
一個人坐在便利商店不論是吃那一餐或是喝咖啡,我腦中的想法總是轉個不停,當然這裡並不是要頌揚便利商店的便利和美好以及有多適合小資文青在此偶遇相愛,而是現在可以真正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其實非常稀少,我很希望獨處時我可以順便停止思考,但是真相是只有跟兒子老公在一起時我才會真正停止思考,坐在便利商店時我總是無法克制自己去想這個企業是如何獨占、如何無所不用其極要從你口袋掏出錢來、又是如何的缺乏社會責任意識,自由主義的經濟思維如何豢養了這些企業巨獸,間接的也豢養了眼界狹隘、將媒體廣告化的媒體巨獸,嗯我知道這間企業的高層與媒體收購無關,但是那些undertable的鉅額交易誰又說得準哪天會冒出哪些股東、哪天哪個媒體又輕易被交易。
說到底,現在的企業巨頭其實是同一個企業,因為他們的經營理念都一樣只有一個:「阻擋我把錢放進口袋的人都該死」,資金流動流啊流,就像某些洋流一樣永遠無法滋潤到黑暗的深海之中;現今媒體眾聲喧嘩,你以為你看得眼花撩亂,其實撥開魚鱗,魚鱗底下同樣都是一條生蛆腐爛的魚,沒錢沒勢的老百姓啊,只能窩在光線都照不到的地方撿拾我們以為是寶石實際上卻只是虛幻的陽光的東西,我們所擁有的民主也是陽光的概念而非主體。

去年此時,我在產房努力得氣力盡失,才發現寶寶的臉根本沒有往下轉無法自然分娩,遂緊急推進手術房剖腹抱出小孩,小孩來到人間的時候,我人還陷在冰冷昏沉的麻醉之海中,隱約聽見宏亮的哭聲,護士把孩子抱到我身邊先讓我看一眼,剛出生的小孩真的很像費盡千辛萬苦跨越幾十萬光年來到地球的外星人,但從此我的心就在他的靈魂上生了根,才開始懂得了真正的牽掛。
而沒想到新手父母兵荒馬亂的一年就這麼過去了,因為習慣將生活一切瑣碎紀錄在隨身的行事曆中,寶寶的成長也被我織進了那漫無章法的日常紀事,也不是沒有動過幫寶寶做個漂亮的成長紀錄之類的事情,但是有限的時間和雜沓的行程讓這個念頭顯得很不切實際;這一年我在學習如何當個母親、自己的情緒、工作的變動、環境與心境的轉換之間,像顆高速旋轉的陀螺,一停下來就要失衡似的,感覺自己總是馬不停蹄地在路上,但實際上哪裡都沒去,感覺自己焦慮的、渴切的抓住每一個空檔翻閱喜愛的書籍,但那內容卻隨時間流逝得一乾二淨。
然後,就好像一眨眼的功夫,那個去年夏天剛抱回家時長得像個小ET的寶寶,那個整天哭個不停被包巾包得像個春捲的寶寶、那個翻身翻不過去會生氣的寶寶,開始搖搖晃晃走起路來了,步履蹣跚的樣子彷彿喝醉了一樣,只是嘴邊流下來的是口水而不是酒,向我伸手走過來時臉上的笑容甜滋滋的讓人要忍不住伸手捏一把鼓鼓圓圓的小臉蛋:然後也不知何時開始,會學媽媽讀書的模樣自己煞有其事的拿書翻書,只是媽媽讀一本書要好幾天,寶寶讀一本只要十秒!
寶寶六個月大的時候,原本以為週歲的這天我會有很多感觸感想,沒想到真正臨到腦袋只有一片空白,練習放空、放慢腳步、放過自己、饒恕他人,大概是有了孩子之後我學到最多的東西,隨著孩子的成長,我不斷回溯自己的童年和過往,有些我自己父母所犯的錯誤我絕不想也不該重蹈覆轍,我希望將苦澀與難受的一切就留在過往,我只想好好守護我的孩子、我們三人的家,我想我這一生註定是個沒有辦法靠自己的雙手創造些什麼的人,但我至少漸漸的成就了一個自小夢想的家,在這個家裡每個人都可以相互理解、都是開心的,我知道幸福很飄渺,所以我必須緊緊抓住幸福的每一個時刻,這樣就夠了,我別無所求。
孩子的第一個生日。是為記。
似乎該寫些什麼來紀念一下這次的離開。
加班到十點的那個夜晚,我在辦公外的走廊上,一度出神望著對街國泰人壽廣告招牌刺眼的黃色燈光,黑暗靜悄的單位,只有熟悉的辦公室透出令人安心的燈光,倒數七天,我即將離開。
回憶過往所有曾經經歷的離別,無論在離別來臨之前的好長一段日子過得快樂與否,要離開好不容易熟悉的地方與人,總是令人傷感,每每想說人終究是慣性的動物,一旦必須脫離熟悉的軌道重新建立另一個生活秩序,總會有點猶疑,大致可以體會在各種形式的監牢裡待久了的人獲得自由的瞬間那種令人狐疑的茫然若失,然而離別的次數多了,我於是必須學會忽視那彷彿白飯裡突兀出現的魚刺一般的茫然,總是要能用力撥開像成團哽在喉嚨裡的灰塵那種害怕猶豫,才能假裝毫無畏懼的向著未知的目的地邁開腳步。
倒數的七天光速地飛逝了。
一如以往我在最後一刻清空電腦裡所有關於我的軌跡,刪掉我的最愛、解掉密碼、移除程式、換掉桌布,但是通常會伴隨著這些動作而來的如釋重負的感覺卻再也沒有出現,其實在這裡短短兩年經歷不少事情,然而最後一天的此時此刻我卻覺得那曾經在意的不得了的一切都已經是毫無意義的往事,除卻我始終無法放下的對某些特定的人事物的厭惡憎恨;在這之前想都沒想過的懷孕生子把我整個人像條待烹的魚由裡到外徹底翻洗了一遍,當我為了捍衛孩子與家庭變得更堅強以後,原本一息尚存的少女式傷感似乎也隨著被掏洗丟棄的那些髒汙一併流向深沈的意識海洋。
孩子睡了,我戴上單邊耳機,留一隻耳朵,注意孩子的動靜,孩子是可能隨時會哭著醒過來的,我不知道為何他從夢中醒來總要哭,或許因為感受不到身邊母親的體溫?或許因為夢魘?或者也可能什麼原因都沒有,單純只因為他不過是個七十公分高、抱在懷裡暖得剛好的小寶寶。
耳朵裡響著萬能青年旅店〈殺死那個石家莊人〉:「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廈崩塌/雲層深處的黑暗啊/淹沒心底的景觀… …」
我總是無法把音樂與聽到音樂時的情境還有情緒清楚分割,因此所有我喜歡(和討厭)的歌曲和樂章都沾染著回憶的餘味,我喜歡閱讀歌詞,且不由自主把詞曲嵌入某個特定時點的記憶之中。
老公在我懷孕末期購入〈萬能青年旅店〉,我們兩共同聆聽了無數次的這些樂章,凝結在去年夏天的燠熱與冬天陰霾的雨水中,成了我從懷孕到育兒初期的背景音樂,伴隨著近乎瘋狂的我的產後憂鬱與無盡的眼淚,這張專輯於是讓我又愛又怕,那音符與歌詞似乎總是催促著些我也不懂的什麼,〈殺死那個石家莊人〉這首歌不知為何總是令我莫名惶恐,類似那種眼看著黃昏了明天該要交出去的東西卻還沒完成的那種惶恐,在夢中被什麼追趕著,卻看不清楚,在生活中被催促著,卻也不知為何非得前進不可......。
於是乎,為了排除這種被追趕、被催逼、被扼住喉嚨無法呼吸的感覺,我必得放慢腳步,聽從內心深處的本能,回家與我的孩子朝夕相處,我要每天看見他的笑容直到我厭倦疲乏,直到我覺得這樣的育兒生活過於單調我必須重新啟動為止,若我無法盡情擁抱我的孩子、和他笑鬧、和他生氣、和他計較、體驗一切母親所必須體驗的瑣碎,我想依我的個性和軟弱,我永遠也不會真正瞭解身為一個母親的滋味。
待產的煎熬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往事,我新的人生從下腹部那條剖腹的傷口開始。
對於天底下無數的母親看來似乎很簡單的那些事情,對我來說卻是一道又一道的關卡,像是看不見盡頭的障礙賽,當我感覺無助感覺掉落之際,我緊緊抱著懷裡那個哭個不停的小嬰兒,他睜著大而雪亮的雙眼,我不知道娃兒究竟是在凝視我還是凝視他的前世,那雙眼睛直直看進身為母親的我的靈魂深處,純真的視線是一雙燃燒的火炬,在我的視網膜底部留下痛而無法抹滅的印記,那彷彿戰士的烙印,象徵著過往與未來的消長。
滿月前我和自己的產後憂鬱作戰,滿月後我和自己對他的思念作戰。
我無法克制地一再想起剛抱回家的小嬰兒那般無助的模樣,也無法克制不斷譴責當時的自己對他是多麼沒有耐心,才十來天大的娃兒,我竟然企圖訓練他的作息、企圖訓練他不要愛哭、企圖訓練他睡自己的床讓他遠離我的懷抱,我為何沒能早點體認他不過是對於這個喧囂吵鬧的世界感到不安害怕罷了;現在滿三個月的他在我懷裡磨蹭傻笑的時候我竟然會感到微微歉疚,歉疚著我對他的愛彷彿被摔壞了的瓷器有一道小小地缺口。
我不懂自己在焦慮什麼,我甚至憂慮自己那過度滿盈的母愛或許會傷害到他,我總是小心翼翼深怕自己不小心做錯了什麼、或是少做了什麼,我害怕這個世界會傷害他,我害怕讓他離開我的視線,但是我又不得不離開他去上班,每一次的分離我總是淚如雨下,不斷想著他窩在我懷裡撒嬌喝奶的模樣,陷入哭個不停的惡性循環。

親愛的小兔,你來到這個世界,轉眼間,已經快要滿月了,回想這二十幾天,因著輕微產後憂鬱的關係,我有時覺得度日如年,有時面對你的不斷哭鬧我也跟著淚流不止,生產的疲憊與痛像一層薄膜緊緊將我包裹,偶爾讓我覺得對眼前一切都感到厭煩,我承認自己不是個天生母性充沛的女人,我還是會想念、渴望,你還沒到來之前,那種安靜得像在井底一般的、只有我跟你父親倆人的頂客族生活。
但畢竟我們兩人這樣自由玩樂、任性來去的生活也過了十幾年,那種寧靜的生活因著你的到來,像是小池塘裡刮起一陣超級颶風,所有暫定的秩序與順位都亂掉了,我們沒想過我們也會有成為父親母親的一天,然而或許這樣的變化並不全然都只有痛苦與犧牲;我們每天不厭其煩地端詳你,看著你從外星人一般的小小新生兒到現在一張臉圓嘟嘟的變化,有時看著你靜靜地張著大眼凝望這個陌生的世界、有時取笑你憋嘴想哭的的奇怪表情、你吃飽後心滿意足微瞇眼睛的樣子、換尿布時不斷掙扎想要逃走的模樣… …又好氣又好笑,你爸爸最近很喜歡把你用藍色包巾包成一個蛹,然後對著你說:「你是西藏來的喇嘛嗎?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做阿旺札希啊?… …」我看著他抱著你講些無聊當有趣的話、唱些亂七八糟莫名其妙自己改編的歌,他喜歡抱著你入睡(我很擔心會養成你的壞習慣)、在你聲嘶力竭哭泣時抱著你不斷來回走動… …,我喜歡看著他凝視你的樣子,喜歡在你們兩人身邊睡去(如果你可以少哭一點會更完美XD)。
沒有人天生就準備好要成為稱職的父親與母親,為人父母,是在過程中不斷學習、調整自己的心態與心情、跌跌撞撞而且沒有終止的一段航程,前些日子看到一句話:「生活不會因為有了孩子就停滯不前。」是啊,時間終究還是毫不留情地點滴流逝,孩子會長大、父母會老去,我們都必須在日常生活的相處之中不斷磨合、相互學習,你的存在將會變成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大部分,我會為了你調整我的作息、改變待處理事項的輕重緩急順序、夢想與理想的實踐也會因著你而有所變動,這一切都不該用「值不值得」來衡量,因為我只要你平安健康的長大,我只想看著你搖搖晃晃向我走過來、我只想看見你對我的微笑、我想在你睡覺之前念故事書給你聽、想帶你去東部一起看看那湛藍如許的太平洋,我只想要我們全家好好的相偎相守,其他的,那些曾經在意的一切,似乎已經不是很要緊了。
親愛的小兔,我不是一個很厲害、很會照顧小孩的媽媽,給媽媽一點時間,也給你時間,讓媽媽成為一個比現在更勇敢的母親,也讓你,平安長大,我只有這麼一點點,簡單的願望。
又是被規律陣痛搞得睡睡醒醒輾轉反側的一夜,但這次似乎來真的了,天亮了以後還是三不五時痛一下,早上醒來沒多久又躺回床上計算陣痛頻率,一邊想著反正晚上就是41週的產檢了,到時再給醫生檢查也沒差,又想著照超音波就可以看見小兔,心情登時好了起來,待產的心情真是春天後母面,每天換一副面具,搞得自己哭哭笑笑有點瘋癲。
下午出門產檢前很悠閒地踩了一個小時室內腳踏車然後洗了個澡,結果到了醫院發現今天診間外的名牌竟然不是習慣的名字,一問之下才知道原先的醫生今天弄傷了手臨時請假,但是因為我已經過了預產期一個禮拜,情急之下問了護士小姐該怎麼辦,護士小姐瞭解過期孕婦的緊張,所以很乾脆的直接叫我去待產室做胎心音跟宮縮頻率監測,在待產室躺了快一個小時,其間伴隨著規則的陣痛跟胎動,本來篤定我是假性陣痛的護士,在做了內診以後說:「已經開三指了… …。」聽見護士這樣說,不禁有種又痛又爽的感覺,痛是因為陣痛越來越頻繁搞得我快咬人(老公的手背大概已經瘀青了,我一痛就要打他…),爽是因為這幾天每天晚上一直被痛醒還是有代價的!
內診之後,護士問我說是要回家還是乾脆待在醫院等到開四指直接辦住院,我立刻不假思索的說我要回家,畢竟三指到四指之間說不準還是一條漫漫長路,我寧願回家洗過澡在自己床上打滾兼咬老公哭說陣痛好痛,也不想在待產室昏暗的燈光與其他待產媽媽的哀號陪伴下等待辦理住院的時刻到來,護士非常慎重的說等她問過醫生再決定我是不是可以回家時我心裡也是在灑花的(已經完全被過期的寶寶磨成一個被虐狂?),還要問過醫生不就表示我真的快生了嗎?坐在床上等待護士回來的期間我拿起晚餐的水煎包狂啃,一邊啃一邊想說待會兒回家順便買個鹹酥雞吧,畢竟小孩擠出來以後就要開始坐月子、做完月子之後是漫長的哺乳期、哺乳結束之後還有漫長的減重期,再也不能亂亂吃了,一想到這些不禁悲從中來,還是趁著能吃的時候多吃一些吧,嘿嘿。
回家的車程上,一邊捧著陣痛的肚子一邊卻心情很好,停好車和老公手牽手去買鹹酥雞,想是颱風欲來,迎面吹來久違的清爽微風,這些日子以來的焦慮與等待似乎即將在這樣沁涼如水的夏夜裡劃下無聲的休止符,我捏著他的手,看著他的側臉,那個有著跟他如出一轍的睡顏的孩子就要來到這個世間了。
小兔,加油,爸爸媽媽在這裡,等著,給你,也給我們,這一生最初、也最美好的擁抱。
過了預產期已經5天,每天都有人關心寶寶到底出來了沒,更讓人煩躁的是明天就是41 weeks的產檢,想到又要在診間跟醫生打照面就忍不住鬱悶了起來… …話說,身為孕婦的我自己幾乎都要麻木了,即使挺著這顆過了預產期的肚子去逛台中世貿的婦嬰用品大展,也沒有任何人覺得我像是快要臨盆的孕婦,肚子一直都很高,雖然這幾天終於有感覺寶寶的屁股離胸部下緣遠了一點,但是穿上衣服還是可以繼續騙人說「我現在八個月(要唬爛七個月也是可以)」。
只能等待某件事情發生的感覺真的挺無力的,有點類似束手無策地坐以待斃,我快要被無助與鬱悶的感覺吞噬,雖然理性上知道這樣的狀況總會有了結的一天,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但是眼見著我寶貴的假期在這種無所事事的狀態中一點一滴流逝,原本想要留給寶寶的時間被壓縮得越來越短,自己又不是那種有本錢說不想工作就可以不要工作的貴婦,原本愉悅的孕期心情在這後期的後期徹底變質,我一下子安慰自己這是難得的假期與休息、一下子又埋怨為何寶寶還不出來,心情反反覆覆,搞得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
以前呢,天天上網看網拍、看PC home購物、逛網路書店、瀏覽些有的沒的部落格、還有可愛的玩具跟寶寶用品,要不然就是流連噗浪、MSN跟臉書和朋友嘴炮;現在,我實在不太想開msn,上噗浪跟臉書也是為了告訴大家自己還沒生產,每次連上網路第一件事情就是上google查詢關鍵字:「催生」、「陣痛的頻率」、「陣痛的感覺」、「胎頭下降」、「產兆」、「逾期生產」… …其實看過一堆人經驗分享跟醫生現身說法,到最後還是總歸一句:「每個孕婦的狀況不一樣,38到42週生產都是正常的唷(啾咪)。」但是,誰想等到懷孕滿42週才生產啊!!!(翻桌)我可是從37週以後就念茲在茲,眼巴巴盼望小孩出生,怎麼想得到會到39週才出現宮縮的症狀,40週的肚子完全看不見胎頭下降的跡象,然後就這樣邁向41週… ….。
這一兩天終於開始有種跟宮縮不一樣的陣痛出現,有時痛到我根本無法好好呼吸,但是我都覺得每痛一次、我跟小兔之間的距離就越近,痛得昏昏沉沉卻很開心,還盤算著天亮就可以去醫院、哪些東西要記得帶著…,哪知道又像之前的宮縮假警報一樣,天一亮,痛感就消失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疲憊感提醒我昨夜的輾轉反側,在極度的沮喪與失落之中,忍不住覺得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走進一個荒謬小劇場,在這場戲劇裡面,需要一個一直懷孕卻無法生產的女人來扮演某個象徵性的角色,我跟老公的圍城是這顆肚子和這個家,我們要扮演適應這種永劫回歸地獄的樣板,像是原本以為擁有自由意志的娃娃屋裡頭的紙板人,最後卻發現動我們腳步的,是勝過個人意志的所謂命運與偶然的力量… …;又或者我會想起很久以前曾經讀過且讓我深感厭惡的小說《拒絕出生的胎兒》,我不喜歡這本書,因為它扭曲了一些我覺得很美好的事物,然而眼下我自己的情況卻讓我不斷回想起這不甚愉快的閱讀經驗。
被煩惱與焦慮吞噬的我,今天一點都樂觀不起來… …。
距離當初算好的預產期,已經過了三天,我整個人安穩如昔,沒有落紅、沒有破水、沒有陣痛,任何預告即將生產的跡象都付之闕如,只有從39週才開始的宮縮時不時打斷我的睡眠(據說宮縮是子宮為了生產而做的預備動作,但這子宮也太懶惰,時間都拖過了才開始拼命練習),宮縮也都是假警報居多,在夜裡痛醒時會咬著牙想說痛感再頻繁一點就可以去醫院了,但是一到天亮所有的跡象消失得無影無蹤,有時連我自己都會懷疑,夜裡的痛到底是不是做夢?
因為全心專注在等待產兆出現這件事情上,我開始變得患得患失,幾度我都覺得自己就要歇斯底里、但是卻找不到可以破口大罵的對象,情緒起伏很大、睡眠情況也很差,本來37週時以為會提早出生的小兔遲遲沒有動靜,上個禮拜終於緩步邁向40週的產檢…很想拜託醫師直接催生,但是醫師平和的笑臉讓我把話吞了回去… …;我想我焦慮的應該是無法掌握時程與進度,雖然超音波中看到的小兔還是很健康,但是懷孕的期間越長,我越是擔心那些不可測的風險,也就越陷入想趕快生產、結束這一切的內心小劇場惡性循環,情緒常處於瀕臨哭泣或生氣的邊緣,也為難了這段時間總是耐心陪在身邊的老公。
不過,就算再怎麼乾著急,我個人的小小生活之外,世間很多事情還是照步驟與時程進行著,回想(好遙遠的)今年初,我抽中本科要寫公務人員專書閱讀心得的下下籤,轉眼間deadline就來到跟前,本來想說就快生了也來不及寫完乾脆賴皮賴掉不要寫,哪知道左等右等的也等不到兒子出生,於是過預產期的這幾天,我索性火力全開把心思都放在專書閱讀心得的寫作上,終於在最後期限之前交出一篇比預計字數多了兩倍的心得報告,身邊被我拿來當作參考的相關延伸書目堆成一座山,連續兩三天都專注在與世界經濟政治情勢相關的議題上,腦袋進入久違的高速運轉狀態(是說兩相對照之下,在這之前,腦袋根本都是處於怠速甚至隨時可能熄火放空的狀態,大概日常工作和生活沒啥值得思考的?),甚至讓我重新體驗研究所念書時期末趕報告趕到爆肝的感覺,記得那時好多次都是一邊聽著列印報告的聲音、一邊看著東方太陽冉冉升起,身體很累,但是腦袋很興奮,有種被知識充分澆灌浸洗的感覺;不過這個體驗提醒了我,原來我的人生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總是不見死線不掉淚,不到最後關頭絕對不會把該寫的報告、該交的作業交出來… …。
寫報告並等待產兆報到的期間,恍惚之中我竟然開始覺得這漫長的懷孕過程只是一場幻覺,我們這個小家庭的(偽)三人新生活會一直維持寶寶在肚子裡面這樣的狀態,從一開始請假待產那種焦急等待新生兒到來並且咬緊牙關迎接挑戰的心情一下子全都像是繃得過緊的琴弦斷掉了,好像又變回剛得知懷孕時,那個害怕改變生活、害怕面對育兒挑戰、害怕一切未知的那個瑟縮的我,預產期逾期的失望重重壓在心上,看著那些小衣服、玩具、奶瓶、嬰兒床我好幾次想掉眼淚,我天天運動、努力控制體重,寶寶看起來一切無虞,為何就是還不生產呢?
不管別人說帶小孩有多累、睡眠多麼不充足、追奶有多痛苦、產後有多憂鬱,我還是只想趕快把孩子抱在懷裡,我多想親耳聽見他哭泣的聲音,想看見他皺眉、呵欠、發呆、生氣、微笑的模樣,想哄著他在我懷裡睡著,想看著孩子跟他爸爸玩鬧的模樣,我想唸故事書給他聽,想讓他爸爸唱歌逗他開心,想讓他抱著蘇菲長頸鹿或費雪小海馬幸福進入夢鄉,我想要他看見我們就會呵呵笑,我想聞見他身上那種新生兒散發的奶香味或臭味,我想要他小小的手握住我的手指… …這一切想望都只能等他誕生才得以實現,因之我更加焦慮不安惶惶終日。
懷孕37週時,離預產期還有3個禮拜,衡量了手上剩下的各式休假與補休的天數,縱使反對意見不斷,我還是決定開始請假,一方面因為越到後期越容易感到疲憊,一方面也遠離辦公室的吵鬧喧囂。
面對我提早請假回家待產的決定,同事的意見分成兩派,生過小孩的、年紀較大的都表示不贊同,我覺得不贊同的理由裡面比較可以令人接受的是擔心現在把假用光、之後請完產假若小孩有任何需要就沒假可用了,另一種不贊同的理由竟然是因為覺得回家待產很無聊,這還真是令我啼笑皆非,首先,我懷孕期間最大的壓力來源就是那喋喋不休、做事不得要領的小主管,我每天上班幾乎都要花很多時間為了一些應該是「常識」、「基本知識」、「簡單的邏輯判斷」這類的東西跟她爭執個沒完沒了(我真的很能理解恐龍法官為何可以平安無事,因為公家機關實在很能讓這種腦袋沒長好的人安身立命),與其把時間花在跟她爭吵與衝突,還不如在家吃飽睡好多讀書;再者,回家待產的這一兩個禮拜我不只不無聊還很忙碌,要把先前還沒幫寶寶準備好的東西備齊,還有之前累積的書債堆得比我的身高還高,我已經期盼一個可以好好讀書的假期好久了,現在的狀況是「母以子貴」(誤很大),感謝肚子裡面的小兔讓媽媽可以順理成章放假回家讀書。
除了請假這件事情以外,其實在懷孕的過程中,我不斷被來自四面八方親朋好友的意見浪潮所襲擊,關於生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見,但是孕婦本人的意見似乎最不受重視?理由多半是「你沒生過小孩你不曉得」,可是每個媽媽對於生養小孩不也都是從零開始嗎?我始終相信每個孩子跟媽媽都有跟其他母子不一樣的地方,沒有一個教養的方式適合所有的孩子,唯有耐心傾聽與觀察,仔細瞭解眼前的小孩,才能找到合適的方式,孩子來到這個世界展開一連串探勘與摸索的旅程,而身為父母的我們又何嘗不是從這個旅程中與孩子互相學習、記取教訓呢?
我也無法理解一方面責怪現在的年輕夫妻不願生養孩子,一方面又要跟孕婦說:「我懷孕的時候是工作到生產前一天(或『開始陣痛』、『突然破水』)才請假去醫院生產的…. …。」(我直接回答:之後帶小孩很辛苦,如果有假可請,何必把自己搞得這麼悲情?)或者「我懷孕的時候還不是照樣爬上爬下搬東西,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這麼嬌貴?」(我也不年輕了,跟講這話的人懷孕的年紀比起來我可是高齡產婦)或者不斷疲勞轟炸孕婦說:「你現在可以好好睡就盡量睡,小孩出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要不就是「小小孩真的很難帶,大概會有兩年睡不飽」之類的… … 。
我知道,這些我全都知道,我已經很努力做足心理與物質上的準備,周遭的人們,如果真的只是單純的關心,可以不可以給我足夠的信心為我加油打氣呢?成為一個母親,我所需要的那麼多又那麼少,我需要很多的信心與鼓勵,給我自信帶好懷中小小的嬰兒;我不需要的是去參與「誰是最辛苦的母親」這樣的混戰(越辛苦越偉大?),究竟這個社會要把多少期望與責任加諸在一個女人身上才夠呢?而女人又為何非得要為難女人?為何非得去比較誰在工作上最盡職、工作到破水、挺著大肚子還要搬東西?這些我都不想去懂,我只期望大家在哀號生育率節節下降的同時,能對周遭的孕婦多一點關懷與禮讓,對孕婦與新手媽媽不合理的要求與苛責只會讓女人質疑成為一個母親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