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此書時,適逢海地大地震,電視畫面不斷播送那支離破碎的國度的畫面,許許多多哭號的臉孔、傾頹的建築物、趁亂打劫的盜匪、亟欲離開的民眾…現實的混亂與書中的荒蕪相互交織,這本小說於是變成了一個寓言,展現一個體制崩壞的人類末世景象。
這是一個沒有未來、沒有過去、沒有記憶的城市,所有的記憶都被埋葬,歡樂與笑容都是傳說,擁有希望則是一種奢侈。
以為我們生存的世界可以永恆嗎?以為人類可以不斷地代代延續嗎?「不久之前,我穿越夢境之門到達某地,著名的毀滅之城就在那裡。」扉頁印著霍桑的語句,跨過這行字,奧斯特透過主角安娜寫給遠方友人的一封信,描繪了一個既是煉獄、又宛如惡夢的世界;我隨著安娜踏上旅程,沿途行經一切隳壞傾頹,像是電影裡頭康斯坦丁看見的地獄之火熊熊燃燒著的世界,不管你是誰,在那空氣中飄散著硫磺味的末世之城裡,註定要遺忘屬於前世的歡笑喧鬧,這些都過於奢侈,以至於僅只是一閃而逝的念頭都足以令人心碎致死。
彷彿在下一刻這世界就要灰飛煙滅,那古老的城牆、蜿蜒流過城市的河流、紅磚鋪成的街道、琳琅的商店、那一張張匆匆一瞥的臉孔、希望與恐懼、歡笑與淚水、寬容與妒恨,甚至這城市的概念本身,就要消失。
為了尋找失蹤的兄長,安娜前往那座陌生的城市,卻因為城市本身的動亂與封閉無法離開,她四處打聽哥哥的下落,並努力生存,這個城市不只剝奪了人類生存的基本物質條件,甚至抽乾我們以為是與生俱來的一切情感,安娜在信的一開頭如此說著:「我不指望你會瞭解,這裡的事你一件也沒見過,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想像,這些是最後僅存的事物。一幢房子前一天還在那裡,第二天就不見了;你昨天行經的一條馬路,今天已不在原地。」(P.19)、「這城市一點一滴奪走你對事情的把握,這裡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固定的路徑,你絕對不能抱持『非得擁有某件事物不可』的想法,這樣才能活得下去。你必須能在未獲預警的情況下隨機應變,放棄進行到一半的事務,徹底改變。」(P.25)
在這座混亂失序的城市裡,「徹底的絕望可以和最令人讚嘆的創造力並存,混亂無序與欣欣向榮彼此匯合。由於物資所剩無幾,幾乎沒有人會丟棄僅存的任何東西…人因為匱乏,遂動腦筋想出新奇的辦法…糞便和垃圾已成重要資源…目前仍有辦法製造的能源,泰半都仰賴它們供應。」(P.50-51)國家機器的效率彰顯在人類廢棄物與屍體的回收利用上,對於朝令夕改、搖搖欲墜的封閉政權的描述,似乎是某種公權力概念的集合體,它無處不在、卻也沒有任何作為,它意圖控制一切、卻無能保障人民的基本權利,諷刺地再現了某些專制政體或只掃門前雪、自我感覺良好的政府部門。
在這樣的世界裡,還能擁有怎樣的真實?「夜晚如此黑暗,籠罩著我們的夜色又如此詭奇,有時我忍不住覺得天空會逕自燃燒殆盡。白日會在太陽幾乎要曬乾所照耀的一切的那一刻走到盡頭,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黏附著光芒了,這整個太不真實的世界將要融化,事情就是如此。」(P.41)
既然連回憶與希望都無法擁有,只能跨出一步再一步,唯一的目標是生存,「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設法不去記得任何事情。只想著眼前的事,如此我就比較撐得下去,比較能避免生氣。要知道,回憶是個大陷阱,我盡己之能不去回憶,確保自己的思緒不會偷偷飄回往昔時光。」(p.60)
在一連串的不堪與磨難之間,安娜始終沒有放棄尋找哥哥,後來她遇見了哥哥的同事山姆,那是唯一一個夠與她分享從前的、熟悉的世界的人,他們墜入愛河,經歷了許多事情,最後決定與幾位友人尋找逃出城市的可能性(又是希望,像幽靈一般纏繞著這個陰慘濕冷的故事);看著安娜與山姆相愛卻因意外而分開,我感覺焦慮;然後他們再度相遇,我高懸著的不安終於得以緩解;這段意外的愛情、以及安娜遇見的許多好人,不禁令人覺得若連悲憫的感情都付之闕如、只聽從飢餓與欲望的驅使,那麼人類將會是這世界上最殘酷冷血的物種,或許,或許早就是了也不一定,因此安娜所遇見的愛情與真心的關懷,讓我得以在這闃黑冷冽的故事裡瞥見微弱的光芒,末日之時,唯有憐憫與愛,點燃希望的火光。
安娜在上路前寫下最後一段話:「我設法想像前頭有什麼等著我,可是我無從想像…一切都有可能,而這跟一切都沒有可能幾乎是一樣的,幾乎等同於出生在一個以前並不存在的世界。…眼下我只求一件事,那就是讓我有機會再多活一天。我是安娜‧布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你的老友。一等我們抵達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就會想辦法再寫信給你,我保證。」(P.222)
最後那句「我保證」感覺像是遺言、又像是一種祈求,我闔上書頁望向窗外的真實世界,變天了,雲層厚重,空氣中有雨的味道,我喜歡這種像是要哭出來了的天氣,這本書像是一個輕薄的黑洞,外型如此輕巧,實則沈重無比,書頁之間的風景渲染到了現實之中,熟悉的風景有種絕望的味道,無人知曉末世何時,唯有趁著一切尚未消失崩毀之前,緊緊擁抱,懷中戀人那繾綣的溫度。